没有意料之中的空间塌陷,也没有毁灭性的法则冲击。

苍骨那庞大虚幻的头颅上,数以万计的死人瞳孔齐刷刷睁开时,深渊底层的物理空间出奇的平静。悬浮在失重状态下的盲眼黑矿粉末依旧定格在半空,连红绫指尖滴落的半凝固血珠,都没有偏转一丝角度。

但这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半个呼吸。

李长生右耳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,他听到了一阵黏腻的沙沙声。这声音根本没有通过四周死寂的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在他的脑干深处、在最脆弱的神经末梢上响了起来。

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生锈的钢针,正在一点点刮擦着他的脑灰质。

他猛地抬起头,右眼中微弱的纯净本源疯狂燃烧,窃天视野被他催动到了极限。那些暗红色的乱码在他的瞳孔边缘急速旋转,试图从这片绝对死寂的空间里,捕捉到这股异常攻击的物理轨迹或盲区。

只要是能量波、灵气射线,哪怕是高阶的因果丝线,只要在三维物理空间里移动,就必然会留下摩擦的痕迹。

但他什么都找不到。

右眼所及之处,没有利刃,没有毒雾。苍骨那些密密麻麻的浑浊眼球里,根本没有射出任何实质性的光芒。这股海啸般的数据流,完全不存在于李长生所能理解的三维空间里。它无视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,无视了两人身上残存的灵力护体,直接跨过了一切介质,死死锁定了他们的潜意识防线。

这不是攻击。这是大荒真神千万年沉淀下来的消化液,是纯粹的高维同化绝望数据流。

“闭上眼睛没用,它在直接改写我们的潜意识!”

李长生反手死死扣住红绫的手腕,将她向自己怀里猛拽了一把。他的语速极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后槽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发现防御漏洞后难以遏制的急迫感。

他鼻腔里再度涌出两股温热的黑血。在确认常规物理躲避和格挡等同于虚设后,他没有任何犹豫,强行切断了窃天体对外围空气流动、重力变化的所有感知。

这是一种在深渊中近乎自杀的举动。等于在战场上主动缴械,将五官闭塞。

那些散布在体表、用来维系肉身不在重压下崩溃的微弱算力,被他一口气抽回体内,疯狂向着脑域深处收缩。

在漆黑的内视世界里,超载的大脑皮层正闪烁着危险的红斑。李长生将那些冰冷的窃天乱码强行揉碎,又重新搓成一根根带刺的数据铁丝。这些铁丝顺着两人相贴的掌心,沿着意识的脉络极速蔓延过去。

仅仅在两息之间,他便在两人的潜意识深处,用乱码编织出了一道纵横交错的精神防火墙,试图将那股正在寻找缝隙钻入脑海的同化呓语强行挡在外面。

同一时刻,极高维错位区。

这片连深渊底层那震耳欲聋的心跳都无法传达的虚无里,姬无妄静静地伫立着。他灰白的衣摆像是一层不会风化的岩石,干瘪的眼窝微微向下倾斜。

他没有看下方的血肉祭坛,指尖夹着的那枚天机残片上,正闪烁着几个微弱的逻辑节点。

他在“听”。

顺着高维空间的涟漪,他听到了下方脑域中精神防线筑起时发出的微弱摩擦声。

李长生的反应很快,能在半个呼吸内果断放弃物理抵抗转向潜意识防御,这是唯一的活路。

但这颗炸弹,现在不需要活路。

姬无妄干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知道,只要李长生能在精神试炼中察觉到肉身还在物理维度,一旦同化压力到达极限,这小子一定会拼着神魂受损的代价,强行将意识抽调回躯壳里逃逸。

炸弹如果提前熄火,这场筹备了万年的献祭大阵就会功亏一篑。必须让他在这座囚笼里,被大荒的绝望彻底浸透。

姬无妄空荡的左袖微微抬起,拇指与中指捏住那枚天机残片,指腹顺着边缘那些扭曲的刻痕,轻轻向内一错。

咔。

一道只有天外天阶才能察觉的因果律锁链,像一根黑色的长钉,顺着血肉祭坛的维系缝隙无声坠落。它没有丝毫物理杀伤力,只是精准无误地卡在了李长生脑域最底层、那条通往肉体苏醒的唯一回路里。

退路被悄无声息地焊死了。

李长生对此毫无察觉。他的精神防火墙刚刚合拢,真正的冲击便到了。

那股同化数据流撞上乱码铁丝网的瞬间,李长生眼前的内视黑暗剧烈扭曲起来。他的耳蜗里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,无数古老先驱者在胃壁里被消化时留下的惨叫,顺着铁丝网的震动,硬生生砸进他的脑仁。

刚刚构筑的防火墙表面,代表防御的乱码开始大面积闪烁、变灰,眼看就要被这股纯粹的高维冲刷剥落。

就在这摇摇欲坠的关头,李长生感觉到手腕处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。

红绫没有顺从他的庇护。她那张透着死气的脸上,眼角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。经脉深处那些被灾厄反噬得千疮百孔的底蕴,被她毫不留情地榨取出来,甚至透支了最后一丝上古战神的本源意志。

这股带着极致暴躁与护短的意志,顺着两人的接触点,蛮横地撞进了精神防线的最前方。

暗红色的煞气在乱码铁丝网前翻滚,急速凝结成一面虚幻的血盾。盾面上刻满了万年前斑驳的战纹,死死顶住了前方倒灌进来的绝望洪流。

正上方,苍骨那张由无数死人面孔缝合的巨脸,缓缓垂得更低了。

万千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没有嘲弄,也没有愤怒。它们只是像看着两粒正在阻挡车轮的灰尘般,向着那面勉强支撑的血盾,投去了一个极其冷漠的注视。

仅仅是一个注视。

红绫那面透支意志凝结出的血煞护盾,在接触到这视线的千分之一息内,就像是浸入高阶浓酸的薄纸。盾面上那些引以为傲的战纹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,直接从中心开始寸寸碎裂,化作一滩冒着灰气的虚无。

紧接着,这股无视一切防御的腐蚀力,毫无阻滞地透了过去,拍在了李长生的精神防火墙上。

乱码铁丝网连崩断的声音都没发出,便在纯粹的降维碾压下,被瞬间同化成了毫无意义的废弃字符。

李长生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可怕的空白。

最后一道防线,彻底归零。

周围失重的坠落感突然消失了,紧扣在他手腕上那属于红绫的冰冷触感,也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。

李长生努力想要掌控自己的意识,却发现眼前的深渊、灰白的墙壁、甚至是苍骨那庞大的头颅,都不见了。

所有物理世界的景象都在急速褪色,四周化作了漫天扭曲的乱码雪花点。那是一种连视觉神经都被强行切断后的虚无。

他们的意识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与保护壳,像两块被剥去了皮肉的骨头,向着那个充斥着同化呓语的高维精神囚笼深处,毫无阻挡地坠落下去。